第414章 鹽稅歸朝，幾家歡喜

春風又綠長安柳，吹拂過朱門高戶，也吹拂過尋常巷陌。

內侍馮寶奉旨南下，巡察江淮諸道鹽稅，歷時數月，終于在這一日，浩浩蕩蕩地回到了長安。

他此行，不僅帶回了大批随行人員，更帶回了數十輛貼着封條的大車，車隊進城時，引得長安百姓紛紛側目，議論紛紛。

之前朝廷苦于國庫空虛，程恬提出清查追繳歷年積欠的鹽稅，以此來替代直接加征新稅，為皇帝籌錢。

此策被皇帝采納，并交由田令侃舉薦的得力宦官，內常侍馮寶親自南下主持稽查。

此事關乎各方利益，朝野上下無不暗中關注。

南下的馮寶頂着壓力，排除萬難，與地方鹽鐵轉運使、巡院官員聯手，還調動了部分神策軍作為威懾，軟硬兼施，才終于得以成功。

他帶回來了一車車銅錢絹帛，經過戶部與內庫官員清點核算，最終報出了一個數字：鹽稅追繳、貪墨罰沒，共計三百餘萬貫！

這相當于朝廷正常三分之一的年稅收入，更是遠超之前預估！

戶部那些度支、金部官員，整日裏為支出發愁，聽到消息，先是目瞪口呆，随即喜極而泣，互相慶賀。

有了這筆巨款，不僅各處經費有了着落，連帶着春荒赈濟、邊軍糧饷等等諸多捉襟見肘的開支，都一下寬裕了不少。

消息擴散後，三省六部上下一片歡騰！

雖然這筆錢來路特殊，最終如何使用還需皇帝拍板，但在他們看來，至少朝廷拮據的財政狀況得到了極大的緩解，許多因缺錢而擱置的事務，似乎又有了推動的可能。

就連那些內心鄙薄宦官的官員，也不得不承認，這筆錢來得太是時候了。

皇帝駕臨紫宸殿之時，群臣紛紛上奏，歌功頌德之聲不絕于耳，他們盛贊陛下聖明燭照，也誇贊馮寶忠勇不避艱險，當然，更少不了對田令侃慧眼識珠的吹捧。

之前因科舉案而對北司産生的不快，都在這一大筆錢財面前不值一提了。

皇帝聽着下方此起彼伏的頌揚，也露出了舒暢的笑容。

鹽稅追繳成功，不僅解決了錢的問題，更證明了他決策英明、知人善任，大大長了臉面。

畢竟，馮寶是田令侃舉薦的人，田令侃是他倚重的內侍，他們的功勞，自然就是他的。更何況，是他力排衆議，采納了清查鹽稅之策才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成果！

這已經不只是一筆錢的問題。

皇帝當即下旨，對馮寶及其随行有功人員厚加賞賜，加官進爵，賞賜金銀絹帛，極盡榮寵。

馮寶本人更是被擢升為權柄更重的要職，一時風頭無兩。

他立刻出列，恭恭敬敬地叩拜謝恩，臉上滿是感激之色。

田令侃站在禦階之側，眼簾微垂。

馮寶的成功，便是他的成功。這筆巨額鹽稅，不僅暫時喂飽了皇帝的胃口，也進一步鞏固了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，和北司在朝中的影響力。

至于這筆錢背後，藏有多少貓膩，那都不重要了。

同時，皇帝也沒有忘記此策的源頭。

他忽然又開口道：“此次能順利追回鹽稅，充實國庫，除了馮卿與田卿之功，當初在朝堂之上，提出此策的晉陽縣君程氏，亦有獻策之功。着即賞賜晉陽縣君明珠一斛，宮緞二十匹，玉如意一對，以彰其能。”

雖然對程恬的賞賜，其價值遠不能與馮寶等人相比，但這已經證明了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。

諸多官員這才恍然想起，這樁鹽稅大案，最初的引子，是出自一位婦人之口。

旋即，不少人為了谄媚聖上，順勢贊美晉陽縣君賢德有才，雖居內帷，不忘君父雲雲

經此一事，朝堂風向再次發生了變化。

對田黨的非議和制衡之聲，在這筆巨額利益面前，迅速被壓了下去，而歌頌北司能乾、田令侃舉薦有功、皇帝聖明的聲音占據了絕對上風。

許多原本中立的官員，見此情形，更是加緊了對北司的奉承。

俗話說，有錢能使鬼推磨，這話在朝堂上同樣适用。

三百餘萬貫的真金白銀，讓田令侃的影響力更加穩固，甚至有所擴張，皇帝對宦官的信賴，似乎也更深了一層。

一些耿直的清流官員，以及對宦官乾政深惡痛絕的朝臣，看到了殿上同僚對閹人的阿谀奉承，也看到了皇帝對宦官毫不掩飾的信賴，再看看那筆靠着宦官酷烈手段從地方搜刮而來的巨款，心中充滿了不忿與悲涼。

“宦官專權，竟至如斯！”

“堂堂朝堂，竟要靠閹豎斂財來維持，成何體統。”

“今日他能查鹽稅，明日是否就要插手吏部、兵部，長此以往，國将不國！”

“滿朝朱紫，竟多為谄媚之徒，污濁之氣，令人窒息！”

堂堂國家正稅，需要依靠宦官酷吏去追讨，偌大朝堂，竟要靠宦官來緩解財政危機。

而滿朝朱紫，居然對着一個閹人歌功頌德，這成何體統？祖宗法度何在，士大夫的顏面何存？

更讓他們憂心的是，經此一事，宦官專權之勢只怕更難以遏制。這回皇帝嘗到了甜頭，今後是否會更倚重北司去想辦法搞錢？朝堂之上，還有多少空間留給法度綱常？

可這些念頭，他們實在難以宣之于口。

現實是，朝廷确實缺錢，馮寶确實拿回了錢，皇帝确實高興，北司确實勢大。

他們只能在私底下與三五知己小聚時，說幾句牢騷，眼睜睜看着清濁混淆，卻無可奈何，亦無力回天，只能随波逐流，努力讓自己不要陷得太深。

而那位晉陽縣君程恬的形象也變得更加複雜。

她究竟是獨具慧眼、為國分憂的奇女子，還是谄媚于上，為虎作伥，加劇宦官專權的推手，不同立場的人，自有不同的解讀。

但無論如何，程恬的名字，再一次與朝堂大事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。

她的分量，似乎又無聲地加重了幾分。

家中，看着宮中內侍送來的一斛光華璀璨的明珠、十匹流光溢彩的宮錦，還有一對溫潤剔透的玉如意，程恬心中并無多少喜悅。

她恭敬地領受了皇帝的賞賜，寵辱不驚。

雖然現在功勞大半落在了馮寶和田令侃自己頭上，但誰能保證，這位權宦心中對她沒有其他心思。

王澈下值回家，得知朝會情形後，憂心忡忡。

經此一事，北司的權勢無疑會更加膨脹，而不巧的是，科舉舞弊案又剛剛牽連了一批南衙官員倒臺，此消彼長啊。

程恬将一顆明珠放在掌心，看着它流轉的光澤，沒有說話。

她看得明白，皇帝的賞賜，既是對她的肯定，也是一種制衡。将提出策略的她擡出來，或多或少，也能分走一些集中在馮寶和田令侃身上的光芒。

次日，身為禦前紅人的馮寶，竟親自登門拜訪。

他将姿态放得頗低，言辭間對程恬再三致謝，态度恭敬。

她早有預料，不冷不熱，從容應對。

由此可見，馮寶絕不是個蠢人，沒被一時風光所迷醉，如今他太過顯要，反而容易惹田令侃忌憚，畢竟田令侃把持大權，現在并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分寵。

連皇帝此前親自提拔的馬元禮，都被鎮壓得翻不起任何浪花。

在江南道那幾個月，馮寶急于求成，實在是得罪了不少人。

他仗着北司神策軍的勢力，才能為所欲為，這是他最大的優勢，也是他最大的弱點。

如果北司不予庇護，他稍不留神，就會登高跌重，所以才急于拿出謙卑的姿态，多處示好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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